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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6-26
小说9
她有一个怪癖,喜欢买各式各样的化妆品。隔离霜,粉饼,腮红,眼影,唇彩,眼线笔,睫毛膏,凡是能涂上脸的色色彩彩都爱买,每个月有大半的薪水花在这方面。可是,她却从来不化妆,那么多的瓶瓶罐罐摆满一桌,就只是看着。对于自己的这个行为,她曾和一个研究心理学的朋友讨论过,朋友说,你这种情况可以算是恋物癖的一种表现,也是轻微孤独症表现症状之一,发展下去有可能形成或加重敏感退缩、忧郁脆弱的性格。那次聊天之后她不再拿这个事出来与人说,她觉得自己很正常,平日生活和工作里并没有极端行为和偏激思想。
近日她又开始想及自己这个癖好,是因为不知道该不该把它告诉新交往的男友。她怕他不能接受,会以异样的眼光来看待她,甚至会离开她。但是她又想,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一些私人习惯,如果他连这么一件事都不能接受,那么他们的感情也太过脆弱,再继续也没有多大意思。于是最后她决定告知他。
她把他带回处住,指向那一桌的化妆品,对他说:“这些全都是我买的。你会觉得我这个习惯很奇怪吗?”
一开始他还没有想到她说的点上,只是觉得这样消费似乎有些奢侈,于是就说:“女孩子都喜欢买这些东西,很正常,不过消费总是稍微节制些的好。”
她有些为难,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去说,既然他不明白不如就不说了吧?
他看着她的表情忽然间领悟了,笑着说:“对了,你平时都不化妆的,这些东西你是买来看的?这就是你今天想和我讨论的严肃话题?”
她有些不好意思,轻轻点点头。
他伸出手来轻轻拍她的脸颊,说:“傻丫头,很多人有收集的爱好,而且收集什么东西的人都有,你这都算不上特别的。你的这个爱好只要不会影响你的生活就好,当然,如果能够少买一点化妆品,而给你自己多买些好吃的那就更好了。”困扰她颇久的问题就这么解决了,他们相处得很融洽,几个月之后她搬去了他的公寓住。他腾出一张书桌给她摆那些瓶瓶罐罐,并且尊重着她的这个习惯继续。日子在愉悦中过得飞速,她觉得对目前二人世界的生活很满意。可是,她不知道他心里一直有一个困惑和恐惧,自从她住进来以后。
二个月后的某一天早晨,他起得分外早,做好早餐等她梳洗。她打理完自己之后轻快地走到桌边,对他微笑,说:“亲爱的,今天怎么这么勤快,平时没赖到最后一分钟你都不起床。”
他在心里默默想,其实不是他喜欢赖床,他只是不想看到某一幕。但是心里的一些话他觉得难以启齿,最初的时候他以为自己可以忍耐,可以把她的某种行为当作无伤大雅的一个私人习惯,可是渐渐的,他发现自己不能够,他无法和这样一个女子继续睡在一张床上。二个人安静地吃着早餐,她觉得这个早晨特别美好,而他却觉得如坐针毡。等到早餐吃完,碗筷也收拾完毕的时候,他终于感到拖无可拖了。
“分手吧。”
“什么?”她很错愕,直觉自己是听错了。
“分手吧。”
同样的三个字再一次跳进她耳朵里,突然间她镇定了下来,冷冷地看着他,问一句:“为什么?”
他伸手从上衣口袋摸出一封信,轻轻地放在桌上。“我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你看过信就知道了。我先去上班了。”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关门的声音在她听来十分冰冷。
一封单薄的信冷清地摆在桌上。原来一切他早有准备。她一个人在空荡的屋子里站着,好一会儿之后才回过神来。拉了一把桌边的椅子坐下,把信拆开来。他写得很简短,像是思考过很多遍以后的总结。
“秦,从我认识你的第一天一直到我写信的这一刻,我都觉得你是一个很好的女孩子。无法和你继续下去可能是我的懦弱。每天早晨醒来看见你浓妆的睡脸,而你自己却无知无觉,甚至洗脸的时候都没有发现异常,这让我感到恐怖。对不起。”看完信她恍惚地伸手摸摸自己的脸颊,忽然笑了。她想,这个男人,这样的分手理由居然也编造得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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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6-25
无题3
写博客的时候是心情重要还是环境重要?从前的某段时间,不方便上网,为了更新勤跑网吧,现在却觉得没有一个安静的环境写不出字来。是要求越来越多,还是越来越依赖氛围,一时之间也说不清楚。人应该越变越好,性格应该越来越完善,我却似乎始终停滞不前,一直和从前的那个自己相处着,依依不舍。沉溺比抽身省力,回顾比奋进容易,可是当这一个问题已然不可回避地阻挡在眼前的时候,不修正不改善就会沦入另一种境地。 -
2007-06-24
无题2
夜幕,雷声,闪电,倾盆大雨。这样的夏天夜晚,连空气似乎都有躁热的情绪。一阵一阵雷鸣电闪之后,屋子里的灯自动灭了,停电。躺在黑暗中摸一支烟出来抽,忽然觉得有些欢喜这样的时刻,暗和静。孤独有时候应该是可以分种类的,如果孤独之中多了一些平静的成分它就不会那么难熬,甚至可以是享受,而在它里面添加了寂寞的因素,就会变得揪心难耐。或许两种转换只是一念之间的事,但也决不是容易的事。
最近在想,喝二三十块钱一杯的星巴克咖啡和一块钱的速溶咖啡到底有多大区别。从味道上讲,自然是有区别的,而从心情的角度看,也许是可以一样的。如果摆一张舒服的沙发在家里,抱着悠然平和的心,一个人手捧一杯热烫的速溶咖啡,一样能够有类似的享受。这个说法有些唯心,但许多时候人的一个念头可以决定一种氛围。像选择什么样的生活,奢华和平淡之间孰好孰差,也可以只是自己的一种认定。 -
2007-06-21
无题1
好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好好地写过博客了,那种规律地每日或者隔一二日更新的日子很久没有过了,其实倒觉得生活里有那样几件有规律的事情是好的,飘忽动荡的生活状态或者心理状态都容易让人觉得流离失所,动不动就会感到疲惫。
这个夏天发生了很多事。这句话说起来可以是荡气回肠,也可以是波澜不惊,然而其中的真切滋味也只有自己能够明了。旁观者最清醒,但是也会有那样一天,旁观的人同样在自己的故事里睡着。是非对错有时候并没有鲜明的分界线,每个人自己的内心审判才是最后的结案。
其实依旧不是有太多话要说,但是想重新开始这样淡淡记录一些琐碎事情或者思维片段的日子。把过去写的部分小说稍做整理贴在这里,方便自己回顾。而旧日志太多,备份在电脑里也就足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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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6-21
小说8
她从梦中突然惊醒过来,拉开窗帘看见外面的天空依旧是灰蒙蒙的颜色,距离天明还有一些时候。床铺的另一边是冰冷的,她习惯蜷睡在这张二米大床的左边,空余出没有皱折的右一半。
三十岁,并没有曾经想象的那么遥远,似乎倏忽就到了。二十出头的时候总觉得三十是一个很老的年纪,要到很久很久以后才会到来,其实不,平淡的日子夹杂几件大事,几年时间就过去了,快得来不及感叹。
日子过得很清寡,一间单身公寓,一份稳定的工作。周末的时候自己为自己做饭,然后看一本书或一二部电影,就打发掉一天。没有男人,偶尔和异性朋友约会,但所有的关系都维持在一个距离之外,轻松而没有负担。有时候也回想起二十五岁之前那些放纵恣意的日子,但随着时间的推移,渐渐的那些事不再让她的心有大的波澜。她把窗帘再拉严,开床边的台灯,打开手机看时间,凌晨四点半。七年前的这个时间她都还没有开始入睡,为了等一个工作时间不定的男人回家,那时的她习惯了昼伏夜起。但是不可否认,二十三岁到二十五岁,是她过得最开心的日子。纵容自己狠狠爱,也纵容自己的所有寂寞。
无意回顾过去,现在的生活是她自己的选择,虽然没有汹涌的快乐,但有平淡的安然,她也已经算是求仁得仁。过去的很多习惯已经戒掉,不抽烟,不喝咖啡,不泡酒吧,不在寂寞的时候找人说话。刚开始改变的时候也许有些刻意,后来渐渐就成了下意识里的习惯。她知道自己内心有一个抽屉已经永远关闭起来,而打开它的钥匙也已经被她扔掉,即使是她自己,也再也找不回来。除夕又到。窗外无数朵烟花升起,璀璨只是几秒,然后被新的取代。躺在父母家自己房间的床铺上辗转,这张一米三五的床在她读书年代曾睡了十一年,但是现在已然陌生。房间的摆设变化不大,书柜也是十几年前的,里面大多是从前读的教科书,翻开来空白处还有密密麻麻的笔记。这些似乎抹不去的年少时光,其实早就走远,而她也已经走到了另一处,不再回头看,不会往回走。
春假短短七天,和老朋友们见面的时间很少。大家不再像从前那样自由,可以动不动就相约茶座坐一下午,聊明星八卦,聊新的恋情。她们有了家室之后需要照顾幼儿,需要陪老公应酬朋友,需要走两个家庭的亲戚。其实每个人都在向前走,不管你愿不愿意,只是各自的步伐不同,走向也不同。回到工作的城市,有异性朋友飞来看她。她去接机。他在机场的大厅里递给她一个锦盒,“我们都三十岁了,结婚吧。”
她把盒子盖上,还给他。“三十岁的女人已经懂得选择自己要的生活。”
彼此都二十五岁的时候,他们说,如果到了三十岁大家都还没有结婚的话,那就在一起吧。曾经觉得这是个很浪漫的约定,像小说或者电影里的情节,但原来现实生活里并不是总能够有情人成眷属。
这样一个人的生活也许还会持续很久,又或者会碰到一个适合的男人结婚。但是那都会是她自己的选择,不是年纪的选择。写于2007-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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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6-21
小说7
写完关于失忆症的小说之后,她又觉得那并不是她所要表达的。她仅仅只是想选择性失忆,删除特定的人的相关记忆。不单如此,还要同时删除对方的相关记忆。就好像那些故事从未发生,可以用抹布抹掉。
当然,她知道自己在异想天开。她现在的伴侣是个大学教授,年近四十,身材高瘦,看起来温文儒雅。在一起快六年了,从她二十岁到二十六岁,这是通俗意义上说的一个女人最精华的时段。他待她不薄,在不错的地段买了一间七十坪的公寓,房契上单单写了她一个人的名字。
他们认识的过程很普通,没有什么传奇色彩。她去上夜校,他是其中一个授课的老师。后来接触多了,自然而然走得近了,并没有谁追求谁,也没有引诱勾搭的成分。正式在一起算是那次一起去一个小镇旅游,虽然开了二个房间,但最后只用到一个。就这么在一起了。
那天做完爱之后他靠在床头点了支烟,眼睛看着墙,慢慢说了句话,我不知道你是不是知道,我已经结婚了,有个儿子,五岁。她轻轻回一声,嗯。日子就这么过下去了,没什么出彩的地方,她不是高调的人,也没有太多兴趣爱好。一直在那家小公司做事,从一个文员做到人事部主管,算是小有成绩。朋友不多,没有什么人知道她的感情状况。她不喜欢说这些事,平日也不问起他的家事。
他觉得就这么一直下去也很好。老婆孩子在附近的城市,每个周末他都回家。情人在同一个城市,平时可以在一起。有时候也突然想到自己是不是太自私,这个一直跟着他的女孩子很纯净很乖巧,他不放手算不算毁了她的人生。但是转念想想,其实自己待她不算差,就算结了婚的生活也不过如此吧。一直以来他都认为她是个单纯的女孩子,家境不好早早出来打工,勤劳简朴没有奢华的习惯,二十岁就跟了他,没有什么过去,就算有相信也不过是孩子般的青涩恋爱。她身上的这些特质是他这么久以来一直喜爱她的原因,和她在一起时不时让他想起那些青葱的少年岁月。
她很清楚他的想法,所以从未特意去提关于自己更多的故事。她喜欢他赋予她的身份,阴暗的,不能见光的,但同时又是单纯的,没有太多纠缠的。有时候她想,如果能这么过一辈子也不错,不用再去认识新的人,去交底自己的过去自己的思想,磨合两个人不同的习性。只要秘密能够永远成为秘密,生活就可以这样波澜不惊地过下去。
五一假期的时候他照例陪家人出游。一家三口在古镇的一家宾馆住下,隔日开始逛名胜古迹。老婆和孩子都很尽兴,他给他们拍了许多照片。第三天他们转去另一个地方,一家人整日都和乐融融,难得来的长假没有人觉得疲惫。
但是事情就发生当晚。
他在宾馆浴室里洗完澡出来的时候看见老婆在看电视,他爬上床抱着老婆陪她一起看。新闻播到第二段的时候他看见一张熟悉的脸,虽然眼睛的部位打上了马赛克,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老婆在一旁用同情的语气说,这个女孩子真可怜,那么小的时候就被人卖到山村里,还生了个小孩。现在的媒体也太没道德,抓到人贩子也就算了,何必把受害者曝光,让她们以后怎么见人。
新闻的最后播放到她的侧脸,眼泪顺着鼻沿滑落下来。当夜他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不容易等老婆和孩子睡着了,才敢走到门口的走廊上打电话。电话拨通了,但是没有人接。他一直拨,也不记得自己到底拨了多久,最后听到手机那边传来“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的声音。大概是被他打到没电了。
他垂头丧气地开门进房间,一抬头吓了一跳。老婆就站在他面前,用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眼神看着他。
“你坦白说吧,我不是一点也不知道,你自己说了我也许会原谅你。”隔日,因为老婆的坚持,他们的旅游继续。他想,愿意继续一家人旅游至少代表还有得挽救。
不到最后他并不知道,原来全都不是他所想。
第七天的回途,他持续和老婆说话哄她开心,一路上气氛还是显得比较融洽。孩子在他膝盖上沉沉地睡去,看着那和自己相似的轮廓,他心里更加坚定了如何取舍的念头。转过头轻轻在老婆脸上亲一口,对她说,老婆,原谅我,今后再不会有相同事情发生。
她没有回应。
车子渐渐驶入城郊,旅途即将结束。
她转头和他说:“那天你漏看了一段新闻。她在事情曝光当日已经跳楼身亡。”写于2006-09-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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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6-21
小说6
她终于恋爱了,在她生日的那天。这个二十七岁的处女,终于开始谈她人生里的第一次恋爱。
其实她很漂亮,五官轮廓都精致,身材高挑匀称,只是个性孤僻内向,不喜与人往来。性格大约和她的童年有关,幼时父亲的抛弃,叔父的轻薄,让她憎恶男人,不屑与他们多说一句额外的闲话。这次终于跨过她内心里的那道坎,朋友们都为她高兴。
我与她同住一屋,因此最知她恋爱后的改变。性子明显开朗许多,开始懂得调侃别人,和应对别人的调侃。下班后不再准时回家,半夜回来时总是笑眯眯一副好心情的样子。一个月下来我已极少看见她人,大多是我起床时她已出门,我睡觉后她才回来。
一个月后的某天,好不容易逮着空和她聊天。
“什么时候带他回来给我们几个朋友见见呀?”
“以后再说吧,现在还没稳定呢。”
“那总可以说说他怎样的人吧。”
“他很好呀,对我很好,我们天天一起吃饭,然后散步聊天或者看电影。”
“那就好。”再过了一个多月,她渐渐又安静下来,不再晚归,不再笑容满面,整个人很沉默。问她怎么了,她也只是摇头,什么也问不出来。我心里猜测,大概感情出问题了吧。
果然,一日我加班回来就看见她窝在客厅沙发里抱着酒瓶闷头喝。
“说说吧。”
“失恋了。”
“他提的?”
“嗯,他说他喜欢上别人了。”
“怎么一回事?他到底是不是一个认真的人?”
“他说他从来没有喜欢过我。只是刚好寂寞,又刚好碰到我。”她的失恋症状大概在一个月后消失了,生活恢复正常,依旧是那个孤僻寡言的人。大约又一个月后她再次恋爱了。下班后不再准时回家,半夜回来时总是笑眯眯一副好心情的样子。又开始少见她人了。
“说说这是个怎样的人吧。”
“很好呀,高高瘦瘦的,很体贴,花很多时间陪我。”
“哦,好。记得找个时间叫他出来给朋友见见。”但是我还是没有机会见到那个她口中的他,因为她又失恋了。并且又于一个月后恋爱了。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劲。
一日上班期间我突然想起自己忘记带家里钥匙,于是打电话到她公司。接电话的那个人用一种十分很讶异的口气同我说:“她被辞退好几个月了,你不知道么?”
事情果然不对劲,我马上通知了其他二个好友,最后我们决定请半天假到她原本的公司问问究竟。
人事部的小姐很客气,接待我们到会议室内谈,并且慎重地把门关上。
“大概是二个月前,她开始有些症状,本职的工作都没能完成,工作时间一直抓着手机猛看。据她边上的同事反映,她的手机基本没响过,但是她时不时看着手机傻笑。”
“所以你们炒了她?”
“如果只是这样,那今天我也没有必要和你们解释。到了后来她愈发严重,严重到把办公室当作公园,把食堂当作西餐厅,把会议室当作电影院。这还不是最严重的。她不论是在办公室内散步还是在食堂吃饭或者在会议室看电影,都把身边的空气当作一个人,用手臂去挽着他,拿头倚着他,跟他说话。我们尝试过联系她的亲属,但是她填写的电话是空号。”
“………………”我们三个人楞在了原地。
这个时候该去哪里找她?她在做什么?写于2006-09-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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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6-21
小说5
在简陋旅社的昏暗灯光下,她给一个女子写很长的信。字迹潦草,内容散漫,但是写的时候不间断。
她说,这里的旅社和我们一起住过的不一样,脏,无尽的脏。地板,床单,被子,枕头,牙杯,脸盆,甚至是那发黄的灯泡,看起来都是那么龌龊不堪。我在这里住了一个月,和人说的最多的是“多少钱”“谢谢”。我不喜欢这里,但是对街小店里有一种味道很好的自制饮料,抹茶口味的,和我们曾经喝过的很像。
她写非常多零散的细节,像是喃喃自语,又像是一种倾诉。写了很久之后,她觉得口很渴,觉得应该打住了,就草草地在信的末尾加一句“祝你们都好”,然后把信封起来。她收到信的那一天正好拍完婚纱照。虽然拍外景的时候她觉得太没有新意,但是心情依旧很好。他一直在身边呵护着,有很好的耐性,给她递水,擦汗。她喜欢撩着婚纱的裙角在他面前转圈,然后问他美不美。他总是答,没有人比你更美。
他们认识已经七年,他一如当日的英俊和温情,中间有过的裂痕二个人似乎都不再记得。日子以正常的脚步顺着正常的轨道前行,终于要结婚了。她觉得就算现在全世界摆在她的面前她也不要,没有什么可以与他交换。
那封信她拿在手上很久,最后把它夹在书柜的一本书里,没有拆封。她最终决定在这个她不喜欢的小镇里长住下来。找了单独的一居室租住,开始在一家小公司里做繁琐的书面英文翻译。和同事的关系出乎意料的平和友好。这个镇上的人生活大多简单规律,娱乐场所很少,23点以后街上就会变得安静。工作也不太需要与人应酬,埋头作业一天之后就可以下班。日子像一杯水一样,清澈得可以见底。她渐渐觉得自己像一条鱼,沉潜在不知名的海里。
大约四个月后的某一天,她在网上查收邮件的时候看见一个熟悉的地址。动作停顿下来,她离开电脑去找四个月前带过来的烟。很粗暴地翻柜子和抽屉,扯落衣服和杂物。终于在行李箱的小口袋里找到烟和打火机,她就势蹲在原地狠狠地抽完一支烟,然后站起来回来电脑前,慢慢再点燃一支烟,轻轻地点开那封邮件。“一个星期之后是我和她的结婚日。我想你不会回来。她穿婚纱的样子很美,但是我总看不清楚她的脸,也许是那天的太阳太大太晃眼。你寄来的信我看见了,和她一样没有拆开。我看见信封上的地址,我想我可以去那个小镇找你,即使只是看一眼就回来。但是我想你一定不想看见我。我想有一天我会忘记你。”
信很短,她看了一遍之后就把它删除了。然后拿出信纸开始写信。
她说,我还记得我们认识的第一天,你怯生生地走进教室,在老师的带领下坐在了我旁边的位置。你对我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好,我们是同桌了,请你多照顾”。那是十一年前了,我们在这十一年里说了无数的话,但是那好像都不重要了。我在这里生活得很好,这里的人原来很友善,我想我会慢慢喜欢上这里。我还是经常去那家小店买那种抹茶饮料,真的很好喝,很像。我想带你来喝一次,你会喜欢的。我在住的地方养很多小盆栽,还是不养宠物,我们对小动物身上的毛都会过敏。我的英文越来越好,大概是工作的关系,但是中文越来越差,大概因为常常不开口说话。可是这种生活过惯了就觉得它很好。”
在信的末尾仍旧加一句“祝你们都好”,然后把信封起来。婚礼那天她起得很早,要化妆,要做一个美丽的新娘。按照习俗她和他今天没见面之前不可以联系,但是她忍不住,偷偷跑到洗手间给他打电话,问他,你想我么?他在电话那头轻轻说,想。她又问,我在你心里美不美?他依旧说,没有人比你更美。她满足地挂下电话,回到伴娘和父母的身边,继续为婚礼做准备。
他来接她之前,她突然想起那封信。翻了书柜把它找出来,拿在手上很久,用手指很轻地抚摸信封上面的字迹,然后一口气把它揉成一团,跑进洗手间扔进马桶里。等到冲水的声音停止,她才离开。那天的太阳很大,风却很凉。她在上班的路上想,天气真好。她路过那家小店买抹茶饮料的时候突然想起一件事情,决定折回家。
站在马桶前面很久,自己写的信拿在手上,她用手指很轻地抚摸它。她还记得自己上班快要迟到,于是终于把信揉成一团扔进马桶里。重新走在上班的路上的时候,她的耳边似乎依旧听见那冲水的声音,迅猛,短促,然后有节奏地停止。写于2006-08-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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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6-21
小说4
她去看心理医生的时候碰见他。
他穿一套深色西装,戴框架的眼镜,紧抿着嘴,神情严肃。对话发生在电梯门口。
他问她:“张医生不在?”
“是。我没有提前预约。”
他从衣服口袋里摸出名片给她,说:“如果你不介意,我可以帮忙。”
名片上印着寥寥数字:XX私人心理诊所,程明。在楼下的咖啡厅里坐下来,她开始感到有些紧张。
对于自己的病,她一直都有羞耻感。
每次坐在诊所的沙发椅上,都觉得自己像被拔光了毛的动物。“不要紧张,我们只是喝一次咖啡,你可以当作普通的约会。”
“我并不紧张。”
“好吧。不如你先来问我一些问题。”
“恩,程医生,你人生里有什么是最困扰你的么?”
“困扰……,可能是金钱,也可能是女人。不过,你应该与我不一样吧?”
“是,我对生活没有惧怕,我怕的是睡眠。”
“人的一生有三分之一的时间是在睡眠里度过,它应该成为我们的一种享受。”
“我知道,可是他们不放过我。”
“他们?他们是谁?”
“他们一直出现,一直要把我拉进去,他们说很寂寞。”
“你希望你身边的人怎么帮你?”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这样吧,我带你去这幢大厦的顶楼,我们去感受一些东西。”
“有用么?”
“一定有。”顶楼是一片无人的空地,风很大很凉。
靠着栏杆往下看的时候她开始觉得有些害怕。为什么她要来这里?
“程医生,这里有什么能够帮助我?”
“你往下看,那么多的路人,那么多的尘埃,那么的烦恼。这个人世间是这样的不干不净。”
“是。那又怎样呢?”
“很简单。只要你从这里跳下去,什么都解决了,什么都干净了,你再也不会感到害怕,再也不会感到寂寞,再也没有痛苦,再也不用看见这丑陋的人间。”
她惊惧怕地看着他,往出口处退。
“别害怕,过来,过来。”他伸出手一把抓住她的手臂,“来,很快的,不痛的。”
她用力地挣脱开他的手,往出口跑了去,一头撞上了一个人。“秦小姐?你没事吧?”
“张医生?”她看着眼前的人,惊魂未定。
张医生给她一个安抚的眼神,然后对栏杆旁的男人喊:
“阿明,快过来,你怎么又吓唬人了,快点跟我回病院。”写于2006-07-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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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7-06-21
小说3
她在医院的楼梯间碰到一个女人,大约三十来岁,面容普通,穿着烟灰色宽大的T恤。
手边牵着一个小男孩,很安静的孩子,有大大的黑眼睛,一声不吭地靠着她。
女人倚靠在墙壁上对孩子说一个故事,用一种很低沉但很温柔的声音。
“从前有一个小女孩,家里很穷,她在冬天寒冷的夜里在大街上兜售火柴……”她听着笑了笑,这是很老的故事了,她小时候在图画书里就已经看过。
虽然不觉得有新意,但是她还是站着听。
“小女孩擦亮最后一支火柴,她在光亮里看见……”
女人停顿一下,从手提包里摸出一包烟,抽一支出来点上。
她觉得有些惊讶,忍不住说一句:“呃,这里是医院……”
那女人转过脸来,大大黑黑的眼睛盯着她,说,“没关系,我已经没关系了。”她回到医生那里继续做检查,然后再次回到那个楼梯口。
那里的安全门已经锁上。她用手推了推,但是它纹丝不动。
身边走过一个年轻的护士,问:“你在这里做什么?”
她说:“刚刚这里的门还开着的,我想从这里下楼。”
护士瞪一瞪她。“你胡说什么,这个通道一个月前就封锁了,此路不通。”护士走掉之后,她又在原地站了一会儿。
门缝里似乎有阴冷的空气渗进来。
不过她想,也许只是这家医院的冷气开得太强了。写于2006-06-20







